


记忆里的冬天,总是从奶奶在院子里煴青红酒的那股香气开始的。伴随着酒香四溢,自然而然想起故乡来,忆起爷爷奶奶,那似乎是童年的一切。
院子里天井下,稻谷壳在一个个酒坛下燃着暗火,不见明焰,只有青烟袅袅……那过程是静默的,漫长的,仿佛时间本身在参与酿造。直到某个冬日,奶奶觉得火候足了,轻轻掀开坛口的泥封——“噗”一声轻响,紧接着,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便喷涌而出,瞬间盈满了小小的院落,继而漫过门槛,飘向整条巷子。那香,是粮食的魂经过火的点化,在时间里沉淀出的琥珀色芬芳,霸道又温柔,能一下子攥住人的心神。
与煴酒和酒香同样固执地留在记忆里的,是冬夜里的那碗酒糟线面。
那会儿我约莫三五岁,世界还很小,小到只有一座老屋,一个院子,和爷爷奶奶的身影。冬夜清冷寂静,呵气成霜。爷爷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:睡前要吃一碗酒糟线面。于是,奶奶的夜晚,便总忙碌在灶台前。
煮面先得生灶火,奶奶要去后院抱些柴火来。我那时胆儿小,夜里怕黑,不敢独自待在屋里,便成了奶奶的小尾巴。我紧紧攥着奶奶棉袄的衣摆,手指勾着粗糙的布料,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。她走一步,我挪一步,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两三道对我来说有些高的木头门槛。月光清泠泠地洒在堆着柴垛的后院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我鼓起勇气,觉得自己得是个“小男子汉”,便也学着奶奶的样子,努力抱起三五根细细的柴火,摇摇晃晃地跟在她身后。那柴火,还带着日头晒过的、干燥的香气。
灶膛里的火“噼啪”燃起来了,橘红的光跳动着,映亮了奶奶慈祥的侧脸,也驱散了夜的寒、我的怯。不一会儿,鼎里的水“咕嘟咕嘟”地唱着歌,奶奶掀起木鼎盖,白色的水汽蒸腾起来,模糊了长长电线下吊着的白炽灯光。奶奶做的红糟线面,在我心里堪称一绝。白细的面,在翻滚的水里变得柔软莹润,染上红糟醇厚喜庆的胭脂色,舀起来便是热气腾腾的一碗。
面煮好端齐了,爷爷从床上缓缓起身来到桌边。他用筷子从碗里挑起长长的一簇线面,手腕灵巧地转着圈,将那柔韧的面稳稳地缠绕在筷子上,绕成一个温顺的面团。然后,他低下头,鼓着腮帮子,小心地吹着气,直到确认那热度刚好,不会烫着他贪嘴的小孙子,才笑眯眯地,将那一筷子面递到我的嘴边。
我张嘴接住。线面吸饱了汤汁,入口是红糟微醺的甜香,和着面条本身柔滑的米香。那味道,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,再暖到心里。于是,“吃线面要这样绕在筷子上吹一吹”,成了我味觉启蒙课上最生动的一章,也成了关于“被爱”最具体的注解。
许多年后,我走过很多地方,吃过许多碗线面。有的以西餐之法团一小撮,摆盘精致但昂贵;有的以番鸭入味,成为店内招牌且名声在外。但再没有一碗面,能复刻那一个个冬夜的味道——那由柴火气、红糟香、奶奶的耐心和爷爷筷子尖上的吹拂共同构筑的味道。它不仅仅是一碗面,它是一个完整的、小小的世界,一个用爱意围筑起来的、温暖安全的小宇宙。
坛中的酒,终有饮尽之时。灶里的火,也早已熄灭多年。但我把这些遗珠落在纸上,那些关于酒香与面暖的片段,成了永不干涸的泉,永不降温的灶。每当我想念他们——我的奶奶,我的爷爷——我便翻开这页纸,轻轻地读。于是,酒香再次弥漫,灶火重新燃起,那两个最疼我的人,便又在氤氲的热气与香气中,对着我,微微地笑了。